那绳结绑得很潦草,看样子撑不了多长时间,但他没工夫在这扯犊子,只想尽快下楼汇报情况。
江连横用手掌罩住杯口,冲服务生摆了摆手。
却见一个四十多岁、体态臃肿的老妈子,身穿白色工作服,右手提拎着水桶,左手拿着个拖把,一时没刹住脚,径自拐了过来。
赵国砚转身赶回到自己的房间。他在门口的脚垫上做了记号,确信没有人趁他不在时闯入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点了一根儿老刀,给自己提神解乏。
真没回来?
没想到,对方开口却问:“啃严了(吃饱了)?”
旅馆餐厅内,江连横便不由得打了个长长的哈欠。
大和旅馆三楼,地面铺的仍旧是殷红的地毯,皮鞋踩上去温吞吞的,像是陷在泥淖之中。
赵国砚也有点困倦。
没有回应。
他们在大门口驻足聊了片刻,随后便彼此分开,两名军官拐进餐厅,余下几个朝楼上客房走去。
同时,走廊里方才的交谈声,缓缓从门外经过,听起来是东洋话。
赵国砚长舒了一口气,旋即压低了声音,威胁道:“别犯傻,听明白没?”
他快步穿过走廊,嘴里吹着不成曲调的口哨,为自己强振精神。
“你这是商量,还是威胁?”江连横问。
“你没漏水,你崽子漏了。”名叫康徵的服务生笑了笑问,“合字是外哈来的吧,买卖顺不顺?”
连敲了几下,房间里仍然没有任何动静。
“图他的关系?”他一时没闹明白,便压低了声音问,“合字见谅,敢问——你是吃哪家的?”
做不了主你在这叭叭半天?
江连横心里骂,嘴上却说:“既然是误会,那就以和为贵,唠唠吧!我上哪找你们掌柜的,他知不知道这事儿?”
果然,康徵接下来便说:“大家都是线上的并肩子,碰见个念攒子火点不容易,想开张,也能理解,但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,你看,方不方便退一步?”
既要算准江连横在哪里下榻,又要算准江连横肯定会去试探那对夫妻。
他小心翼翼地穿过走廊,来到那对年轻夫妻的房间,却惊讶地发现,房门竟然半开半掩。
赵国砚笑了笑:“哥,你刚来还不知道,哪个王爷在这,我是不清楚,但自称是贝勒、格格的,那确实是一抓一大把,有从津门来的,也有从京师来的,一走一过,闹不清楚。”
退一万步来说,康徵如果真是荣五爷的人,还有什么必要来此盘道?
江连横的脑袋里,向来是有点灵光的,略微一琢磨,便品出了些许眉目,想必闯虎是在不经意间,搅了并肩子的局了。
“不能不能,这你放心,肯定不能受累,顶多就是闹一闹。”康徵有些为难地说,“不过,搭车这事儿……我做不了主,要不你亲自去找我们掌柜的说去?”
江连横摆了摆手,说:“我又不跟你们拉对马,不用你们办事儿,你们该干啥干啥,全当没我们这几个人就成。”
赵国砚见状,眉心高高隆起,整个人立时清醒了大半。
江连横瞄了一眼,摇摇头道:“并肩子,咱吃的根本就不是一碗饭,我跟你本来犯不着别扭。我盯这念攒子,不图米儿,图他的关系,要不你们让我搭个车,我给你这个数,怎么样?”
“哐当!”
他脑海中首先闪出一个念头,眼前的服务生是荣五爷的人。
“那是该查查,等闯虎出来看看他怎么说吧!”
……
几碗热汤下肚,人愈发困倦起来,忍不住打了個哈欠。
江湖路上一枝花,横葛蓝荣是一家;虽然不是亲兄弟,但也未曾分过家!
道上不易,镖师和胡匪也能称兄道弟,只有空子才是外人。
红丸、土货这门买卖,虽说是暴利,可想要坐到荣五爷的位置,却并不容易。
赵国砚抬起枪口,脚踩箭步,立时窜到了玄关附近。
却见此人二十三四岁的年纪,长得白白净净,就是正脸看不着耳朵。
如果回忆是重逢的另一种形式,那他们早已相识多年。
“这还得查?”江连横有点诧异,“咋,王爷这东西,在这还能一抓一大把?”
他点了点头,便目送着赵国砚爬上楼梯。
赵国砚点点头,低声揣摩道:“如果真是王爷,倒也确实能说得通。毕竟是有‘大理想’的人,拿着卖土货挣的钱复国,传出去也不好听,确实应该低调点。”
可就在此时,猛见得房门口的走廊里,似有人影一闪!
“谁!”
说着,他顿了一下,提议道:“哥,咱顺着这条线查查?”
……
赵国砚立刻从床上跳下来,将床单捋成条,胡乱地将老妈子反绑起来以后,便转身冲出房间。
“猜猜又不犯法!”
来人显然没有他这么快的反应,似乎也并未觉察到有什么危险,因而行进的脚步并未迟疑。
闻言,江连横不禁一怔,猛地抬起头,乜斜着上下打量了一通眼前的白衬衫服务生。
其实,他早就已经忘了那女人到底长什么样,但对其举止神态,却印象颇深。
“拉倒吧!暗八门的,没清过人?”
来到303号房间门口,他轻拍了两下门板,叫道:“闯虎!”
白衬衫服务生朝餐厅环视一眼,转过头低声客气道:“皮子蔓儿,康徵,辛苦辛苦!”
这哪里还是计谋,分明就是开了天眼的神仙所为。
水桶很沉,没有翻,但是溅出了不少混浊的脏水。
“听……听明白了。”
江连横拍拍胸口,露出盒子炮的枪把,一仰下巴道:“吃横的。”
即便是闯虎手潮,不小心暴露了自己,说起来仍然有些牵强。
正说着,赵国砚突然冲到餐厅内,坐下疾声说:“道哥,闯虎丢了!”
江连横点点头:“没事儿,找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