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办法!
好的时候,要往坏处想;可真到了坏的时候,却又要学着往好处想。
王正南再也坐不住了,连忙凑过来,神情疑惑地问:“嫂子,为啥不能说啊?这时候了,咱得表表功呀!”
“哎!”
没有回答,电话挂断了。
胡小妍静静听完,沉默了片刻,头也不回地问:“他们没把官差反咬一口吧?”
非但不帮,甚至连那些原本“中立”的人,也会联合起来,谋求以最快的速度铲灭江家。
万万没想到,天有不测风云,老张得势,重用王铁龛,头一记铁棒抡下来,砸的就是江家!
现在回想起来,还真是莫大的讽刺!
赵正北看了看客厅角落的落地钟,接着又说:“嫂子,我记得道哥不是在旅大得到一批军火消息么?四十七大车呢!要不我找个机会,把这事儿跟大帅说了,没准儿能给咱家将功抵过——”
“我时间有限,就长话短说了,王铁龛这次是动真格的,家里得委屈一段时间了。”说着,赵正北将目光看向西风,“三哥,你可千万别顶风上!”
带队巡警板着一张脸,旋即高声喝道:“现有市民状告李正西夜闯民宅,逞凶杀人!李正西在哪,别逼哥几个进去搜查啊!”
这下倒好,阎王和小鬼,全给得罪了!
“现在张老疙瘩正在气头上,王铁龛也正在势头上,气与势,都不在咱们这边——”胡小妍的目光看向赵正北,“你现在不仅不能在张老疙瘩面前给咱家邀功,更要时时刻刻隐藏你是江家人的身份。”
所谓“世事洞明皆学问”,俗是俗了点儿,有用倒也是真有用。
可是,归根结底,这也只是缓兵之计,倘若在这大风之中,还有人在暗中敲石引火,即便再怎么低头,也难逃燎原厄运。
东风和西风都没有异议。
张正东忽然从房间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个长长的弹桥,一边往里塞子弹,一边走过来问:“道哥还没信儿呢?”
众人互相看看,有些犹疑地问:“这……这能行么?线上的合字,还不得以为咱家失势了?”
胡小妍断然回绝,引得众人神情错愕。
刘雁声尽管看不到大嫂的脸,却也能明显感觉到屋子里沉闷、压抑的氛围。
线路接通,他立马坐直了身子,紧握话筒,磕磕绊绊地说:“莫西莫西!呃……那个……拆、拆尼斯!对对对,拆尼斯!”
汤二虎可是张老疙瘩的把兄弟。论交情,他在老张没得势之前,就已经傍在左右,跟着一起出生入死了。
想当初,张老疙瘩升任奉天巡按使的时候,大伙儿都挺乐呵,还以为江家必定是“鸟随鸾凤飞腾远”,乘势而起。
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,随后换来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:“喂,你好,这里是大和旅馆!”
胡小妍看在眼里、记在心里,哪怕是时至今日,一旦回想起来,还是忍不住会打个寒颤。
他在江家四五年了,还是头一次听大嫂这么说手下的弟兄。
人人都有所经历,区别只在于是否用心。
“先生,你下午不是刚打过电话么!”听筒里应道,“我都跟你说了,张先生已经退房了,现在不在我们这住!”
王正南凑过来问:“嫂子,那咱们现在怎么办,总不能啥也不干,在这干瞪眼吧?”
没有人敢插话,只有胡小妍问:“张老疙瘩是认准支持他了?”
胡小妍做出了最冷静的判断。
正所谓,伴君如伴虎!
皇帝要杀大臣的头,大臣只能叩头、服软、求宽恕。
将功抵过,当然可以,但这话要由旁人去说,或是在恰当的时机再去说,否则便会适得其反。
如此一来,那些原本念着江家好的人,想帮,也不敢再帮了。
王正南嘟囔着放回听筒,斜眼打量了一下西风,见他正坐在扶手椅上,蔫头耷脑地抽烟,便忍不住强笑着宽慰了几句。
在皇帝眼中,大臣论功,便是居功自傲,是讨价还价,是要挟,甚至是恐吓,杀千遍万遍也不冤,因为他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。
正因如此,他平时在奉天,总是格外嚣张跋扈,谁也不放在眼里,从来都是无人敢管,没想到这次却在王铁龛的身上栽了跟斗。
胡小妍面容一僵,怔怔出神道:“汤二虎手里还带着兵呢,王铁龛都不给面子?”
赵正北点了点头,说:“别的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今天汤二虎在帅府里,因为王铁龛的事儿,跟大帅闹了一通!”
刘雁声顿时怔住,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只不过,让人诧异的是,这种君臣相伴的道理,胡小妍区区一个残废,又怎么会深谙其道?
非也!非也!
倘若治大国真如烹小鲜,那么,即便是再大的道理,也同样藏匿于点滴琐碎之中。
众人一听,顿时蔫儿了。
十个当中,能有一个还愿意给江家通个风、报个信的,那便已经是莫大的人情,绝对不能张扬,以免使他人陷于危难。
木已成舟,眼下不是互相推诿的时候,与其怨天怨地,不如合在一处,及时补救。
翌日清晨,院子里花香四溢。
王正南摇了摇头,但又连忙补充道:“伱们都别着急,道哥之前也不是每天都来电话。要我说,他没准是找着荣五爷的消息了,赶时间挪窝,没倒开功夫,附近再没有电话,难免耽搁两天,过一阵儿就给咱们回信了。”
闻言,众人倍感诧异。
父与子、夫与妻、师与生……但凡有尊卑之序,便逃不出这份相处之道。
王正南一怔,忙赔笑着说:“蒋二爷,我不蒙你,你想搜人就进来随便搜,但西风今儿真不在家。”
殊不知,他那套重复了无数次的说辞,这一回非但不管用,反倒给江家带来了更严重的危难——这危难甚至远远超过李正西杀了一个东洋侨民所带来的影响。
王正南第一个冲出去赔笑:“嗬!这不是蒋二爷么!好久不见,快请里边儿坐!”
胡小妍忽地伸出手,重重地按在北风的臂膀上,眼里盛满了期望。
“不在家?”蒋二眉头一皱,“那他在哪?”
“嗐!说这事儿我都张不开嘴!”王正南神神秘秘地凑过上,挤眉弄眼道:“去赶热被窝去了,二爷你恐怕还不知道吧!这小子就好那一口儿!大姑娘不稀罕,就爱往那半老徐娘的热炕头儿里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