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窗帘紧闭,那珉等人刚刚接到消息:斩首行动失败,尽快将贝勒爷这帮遗老遗少安全护送回关东州!
毕竟,早在四年前,张老疙瘩就在奉省捣毁了不少宗社党的机关和秘密据点,如今遭遇暗杀,肯定要在省城里再清扫一遍。
老黑乜斜着眼睛,瞟了一眼来人,见对方长得白白净净,活像是个唱旦角儿的戏子,于是便冷哼一声,别过脸去,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道:“二椅子的玩意儿!”
“哎呀!贝勒爷,您快收了神通吧!”那珉忙说,“快坐快坐,您喝点水,来喝水,千万别呛着啊!”
“几只?”老掌柜双眼放光。
“哎!好好好!”老掌柜连忙请老黑店里去坐,“这有两只你先拿着,你稍等一会儿,后屋正烤着呢!十分八分的,马上就好!”
老黑不由得低声咒骂:“好歹也是个开店的,多雇一个人能死咋地?妈了个逼的,小兔崽子照死里打两下就老实了!”
非但如此,奉天的东洋文官集团,也在对黑龙会“擅自策划刺杀张雨亭”一案频频问责。
那珉连声喝止了几句,旋即连忙冲到窗边,朝外面张望了几眼,回头朝索锲质问道:“你不是说那帮小叫花子都走了么!”
“护送有什么用!”索锲吼了一声,“还能把你们护送到旅大么?就算真把你们护送到旅大,能保护你们一辈子么?上次那些洋记者在附近拍照片,江家人已经记住了你们的脸,就算你们到了关东州,只要稍有疏忽,照样还是要被清算!”
老黑又一次看向那珉。
只见那人冲他眯眼一笑,却道:“不冤!”
可以预见,随着此次行动的失败,他的官途也算走到了尽头。
贝勒爷面色苍白,失声骂道:“那江连横是属王八的,咬住就不松口了?”
等到了收票窗口才发现,最近一趟开往旅大的火车要在十五分钟以后发车。
那珉和索锲对此充耳不闻。
前院的柜上传来老掌柜的叫喊:“客官!客官,你要的烧鸡好了!客官!客官?”
“可算回来了,这是要活活饿死咱老哥几个呀!”
“嘿!改明抢了是吧?你们不让提货,咱还就不走了!”
“行,话我带到,你放心吧!”
好在,发车时间尚早,老黑也懒得提前回去听那帮老辫子唠叨,于是便心安理得地坐等下去。
店小样全,是一家五口人的生计,公婆夫妻,还有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,被当妈的绑在后背上,不知什么原因哇哇直哭。
老家伙好了伤疤忘了疼,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,便又摆出当爷的架势,只顾贪图享受,忘了外面的危险。
那一次,他借用了一宗线上的传闻——“灯下黑”,温廷阁!
不过,他其实根本就没见过此人,毕竟只是个外哈的传闻,借力打力而已。
“咚咚咚!”
“啊?”贝勒爷等人霎时间腰不疼了、腿不酸了、也不想着吃烧鸡了,“那赶紧去请东洋友邦的人过来护送咱们呀!”
索锲忽然想起,当初在辽阳借“双龙会”之手试探江连横的情形。
门板突然被撞了一下,缠斗声、挣扎声、沉默声……
老黑看向那珉。
熟食铺的名字很怪,叫胖丫。
办公室内的电话铃声几乎从未停歇。
“什么?”
原来真的有杀气!
“哐当!”
“那是那是!有什么需要哥几个帮忙的,你尽管开口!哎,瞅着点台阶!对了,别的不多说,就一点,千万帮我给江老板带个好!”
他一边说,一边来回踱步。
…………
“宫田龙二,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!”矢田总领事在电话里咆哮,“你们的行动没有经过内阁批准,如果挑起战争,你们负得起责任么!混蛋!等着被罢免吧!”
“火车上吃?”贝勒爷连忙摇头,“那可不行!火车上那是人吃的东西么!那個……老黑子,你过来,回来的路上,找个上档次的馆子,要几只烧鸡,再打壶好酒,再……嗐!算了,路上也不得吃,就先将就将就吧!”
他宁愿相信江家是另有能人,因为“灯下黑”虽说是个外来的大盗,但怎么说也是个有蔓儿的人物,不应该跟江家在奉天这么长时间都没动静。
“满蒙决死团”行动失败,意味着黑龙会和宗社党“里应外合,颠覆奉天”的计划彻底失败,眼下只能靠北边的蒙匪强攻省府。
十分钟后,烧鸡不出所料地没有做好。
老黑晃晃悠悠地站起身,将手中的两只烧鸡放在柜台上,随即便甩开膀子,猫着腰穿过门框,走进后院儿。
“剩下那几个,一个当兵的,一个闷葫芦,一个死胖子,一个酸瘸子,还得留在江家保着大宅,根本没工夫当招子啊!”
南铁附属地,浪速通,红楼公馆。
这是一场博弈,双方都想瞒天过海,一时间便僵持了下来。
在回过头时,屋子里已经看不见八旗贵胄的身影,而是一根根张牙舞爪的藤蔓,一个个败事有余的累赘!
…………
“来四只烧鸡!”
这座“固若金汤”的红楼公馆,也已经在悄然间变成了江家的畜栏,即便逃得了一时,也难以逃得了一世。
“谁!”
红楼公馆内,清廷的遗老遗少和那珉、索锲等人早已打点好了行李,大家聚在客厅里,正在埋怨着老黑迟迟没有回来。
哪有那么快!老掌柜只顾着先把生意揽下来,钱到手才是真格的,烧鸡什么时候好,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。
别问,问就是“十分八分的,马上就好”;可左等右等,却始终不见烧鸡端上来。
两人站在窗台边上,撩开帷幔,神经兮兮地看向街对面的窄小胡同。
“你!”
“江家还有人!”索锲坚定地说,“除了那帮小叫花子,江家肯定还有人!”
那珉冲他使了个眼色,旋即连忙摆手道:“走走走,快走吧!”
时间来不及,老黑只好买了十来张下午四点的车票,三张头等车厢,余下的都是二等车厢。
“哟!”老掌柜回头看了一眼,有些为难地说,“客官,要不你俩先拼个桌,这位一会儿就走了。”
此时的宫田龙二,正在办公室内大为光火。
这也难怪,当了大半辈子的八旗贵胄,走哪都是爷,到了这把岁数,身份一时间总是转不过来。
“四只!”
“诶!我还没说完呐!那烧鸡必须得是刚满月,少一天、多一天,那肉质可就不对劲儿了,别看我牙口不好,爷能吃出来!”
“等下!”索锲突然上前拦住要去开门的灰辫子,神情紧张地叫来两个弟兄,掏出手枪朝玄关走去,“我去开门!”
俄顷,一个不修边幅的年轻人从奉天监狱的旁门里走了出来,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,旋即朝着城北方向快步而去。
西风,出狱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