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有二，便有三有四。</p>
自那日后，聂怀桑似乎真把云舒家这简陋的院落当成了他躲避练刀、放松心情的“秘密基地”。他来的次数愈发频繁，时间也越来越固定，几乎成了每日下午的一项“日常任务”。</p>
云舒从最初的惊慌失措、内心疯狂吐槽，到后来的麻木接受、甚至隐隐有些习惯，只用了短短七八天时间。</p>
她算是彻底看透了，这位聂二公子就是个被保护得太好、闲得发慌、且拥有极度旺盛分享欲（尽管是单方面的）的少年。</p>
他并非有什么坏心思，也并非对她这个豆芽菜似的村姑有什么特别想法，纯粹就是……找个没人管束、没人说教的地方喘口气，顺便倾倒一下他过于丰富的内心戏和日常琐碎。</p>
而她，恰好成了那个最合适的倾听者——安静、无害、且绝对不敢往外说。</p>
于是，每天下午，清河聂氏尊贵的二公子，便会准时出现在这座低矮的篱笆院外，有时带一包点心，有时带一本他新淘来的“闲书”（多是画册或志怪小说），有时甚至只是揣着一肚子新鲜出炉的、关于他大哥又如何训斥了他的抱怨。</p>
而云舒，则负责扮演好她的角色：低头，站立，偶尔发出表示“我在听”的细微气音，以及在他放下东西时，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道谢。</p>
日子仿佛形成了一种古怪又平衡的默契。</p>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</p>
这日，聂怀桑来得比平日稍晚些，额角还带着点薄汗，月白色的袍角沾了些尘土，看起来有些匆忙。</p>
“哎呀呀，差点又被大哥逮住考校刀法！”他一屁股坐在随从及时搬来的、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小马扎上（这马扎如今已是他的专属座位），就放在院门外阴凉处，一边扇着风一边大吐苦水，“云舒姑娘你是不知道，我大哥那眼神，瞪起来跟铜铃似的！吓得我借口出来透透气，溜得比兔子还快！”</p>
云舒依旧低着头，站在门内几步远的地方，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：‘哦，今日份的《我大哥又凶我了》系列连载更新了。’她已经能自动过滤他话语里大部分的夸张修辞。</p>
聂怀桑抱怨了一通，心情舒畅了，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，却不是点心：“喏，今日路过镇上，看到有卖麦芽糖的，想着你们小姑娘可能爱吃这个，给你带了一块。”</p>
云舒愣了一下。麦芽糖？这倒是……很接地气，不像他平日带来的那些精致点心。她小声道了谢，上前接过。那糖块黄澄澄的，用粗糙的油纸包着，散发着朴素的甜香。</p>
“快尝尝甜不甜？”聂怀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，带着一种分享新奇玩具般的期待。</p>
云舒在他的注视下，只好小心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浓郁的甜味瞬间化开，粘牙，却有种简单直接的满足感。她轻轻点了点头。</p>
“甜就好！”聂怀桑立刻笑开了，比自己吃了还高兴。他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镇上见闻，哪家铺子来了新货，哪条街上杂耍班子吸引了多少人……</p>
云舒安静地听着，偶尔因为麦芽糖太粘牙而微微蹙下眉，很快又恢复平静。阳光透过枣树稀疏的枝叶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微风拂过，带来田野的气息和少年清朗又略带聒噪的嗓音。</p>
这一刻，竟然有种诡异的……宁静感。</p>
然而，这种“宁静”并未持续多久。</p>
村里就那么大点地方，聂怀桑这般显眼的人物，日日往云家跑，早已引起了左邻右舍的注意和议论。</p>
起初只是好奇观望，但随着次数增多，一些风言风语便开始在田间地头、灶台井边悄悄流传开来。</p>
“瞧见没？那聂家公子，又去云家丫头那儿了！” “天天都去呢！还总带东西！” “啧啧，云家丫头真是好福气啊，被这等贵人瞧上了？” “瞧上？说得好听！谁知道人家公子哥儿心里怎么想的？玩玩罢了！” “就是，云丫头那身子骨，那闷葫芦性子……门不当户不对的，还能有什么结果？” “可别惹出什么闲话来，坏了姑娘家的名声……” “我看哪，云家夫妇也不管管……”</p>
这些议论，自然或多或少地飘进了云舒养母云娘的耳朵里。</p>
云娘是个老实本分的妇人，一开始只觉得聂公子是心善，看自家女儿病弱多加照拂些。可听得多了，心里也不免打起鼓来，生出许多担忧和惶恐。</p>
这日晚饭后，云娘收拾完碗筷，看着坐在灯下发呆（实则在内心追剧）的女儿，犹豫了半晌，还是挨着她坐了下来。</p>
“阿舒啊……”云娘声音里带着迟疑和忧虑。</p>
云舒回过神，看向养母：“娘，怎么了？”</p>
“那个……聂公子……他今日又来了？”云娘小心翼翼地问。</p>
云舒点点头：“嗯，送了块麦芽糖。”</p>
云娘叹了口气，拉起女儿的手，粗糙的掌心摩挲着云舒细瘦的手指：“阿舒，聂公子是好人，心善，咱们得记着他的好。可是……他毕竟是清河聂氏的公子，跟咱们不是一路人。”</p>
她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村里……村里有些闲话，说得不好听。娘是担心……担心你吃亏，担心你的名声……姑娘家的名声最是要紧，万一……以后可怎么找婆家？”</p>
云舒愣住了。</p>
闲话？名声？</p>
她穿越以来，光顾着适应生存和应付聂怀桑的每日“打卡”，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！经养母一提，她才猛地意识到，在这个礼教森严的古代社会，一个未婚男子天天往一个未婚女子家跑，意味着什么。</p>
聂怀桑或许心思单纯，只觉得是找个人说说话。但在外人看来，这行为本身就极其暧昧，足以衍生出无数香艳或恶毒的猜测！</p>
一股凉意瞬间从脊背窜上后脑勺。她光想着有点心吃、有八卦听，却忘了最基本的生存法则！</p>
看着她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，云娘心疼地搂住她：“娘不是怪你，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。只是……那聂公子，咱们高攀不起，也……招惹不起。下次他再来，娘……娘去跟他说说，让他……别再来了，行吗？”</p>
云娘的声音带着颤抖，显然让她去“请”走一位仙门公子，对她而言是件极其可怕却又不得不为的事情。</p>
云舒的心猛地一沉。</p>
养母的话像一盆冷水，将云舒连日来那点因为点心和不花钱的“八卦广播”而生出的些许松懈和暖意，浇得透心凉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