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苍白的手指,如同冰冷的铁钳,轻而易举地箍住了斯牙瘦弱的身体。
“不……!” 沈雨桥失声喊道。
斯牙在巨手中徒劳地挣扎着,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蛾。
他的力量,在那怪物面前,渺小得可笑。
怪物缓缓地举起了手臂,将斯牙送到了那由无数扭曲纸片和哀嚎怨魂构成的、如同山洞般的巨口前。
斯牙似乎明白了自己的结局,他不再挣扎,只是艰难地转过头,望向了沈雨桥。
那一刻,沈雨桥清晰地看到了斯牙的脸。
他的眼中,充满了泪水,那是对生命的眷恋与对死亡的恐惧;可他的嘴角,却努力地、微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弧度,带着一丝解脱般的、告别的笑意。仿佛在说:“快走……谢谢您……再见……”
然后,阴影吞没了他。
时间,仿佛在沈雨桥的眼前凝固了。
他呆呆地站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斯牙最后那个含泪的微笑,如同最锋利的冰锥,狠狠地刺穿了他的心脏,然后在里面轰然炸开。
怎么会……这样……
就在昨天……不,就在几个小时前……这个年轻的、饱经磨难的狮族少年,还偷偷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,眼中闪着光,低声诉说着对一个小生命的期待,对一份平凡幸福的憧憬……
他还因为撒了谎而愧疚不安,因为得到了狮王的爱而欣喜羞涩……
那么鲜活的生命……那么微小的、却无比真实的希望……就在他眼前……被如此轻易地、如此残酷地……碾碎了。
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“嗡————”
沈雨桥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,随即是一片血红!
耳朵里充斥着血液疯狂涌上头顶的轰鸣声。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、不受控制地擂动,快得像是要炸开一般,那声音太响了,响到盖过了一切,响到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。
愤怒? 有的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彻骨的、冰冷的、无边无际的绝望。
一种积累了太久太久,终于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的崩溃。
他知道,眼前这个怪物,是禁术的造物。
他知道,那些构成怪物的怨魂,大多是无辜的、被迫害的可怜灵魂。
他本该怜悯它们,超度它们,帮它们解开执念,送它们往生。
这才是正道,才符合他一直以来所学的、所信的道。
但是……
但是斯牙死了。
那个会脸红、会害怕、会撒谎、会憧憬未来、刚刚才鼓起勇气拥抱新生的斯牙……在他眼前,被吞噬了。
是非?对错?道义? 在这一刻,全都失去了重量,变得毫无意义。
师父还是算错了一点。
他这一世,虽然被照顾得很好,看似开朗了许多,但内心深处,那个在另一个世界饱受创伤、脆弱不堪的灵魂,其实从未真正痊愈过。
他经不起这样的失去,这样的打击。
他和斯牙,相识不过两日。
为什么……会如此痛苦?
沈雨桥自己也说不清。或许,是因为他在斯牙身上,看到了某种与自己相似的、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影子?
或许,只是单纯地无法承受一个刚刚点燃的希望在眼前熄灭的残忍?
不重要了,他无心分辨对错。
沈雨桥缓缓地抬起了头。
他的眼神,不再是愤怒,而是一种空洞的,死寂的平静。
禁术…… 他好像也会一个。
超度亡魂,在于化解怨气,解除执念,助其解脱。那是慈悲的法。
而还有一种法……更为直接,更为酷烈。
它不度化,不化解,而是以更强大的、绝对的力量,将怨魂连同其存在的根基,一并彻底抹除——从根源上,让“痛苦”本身消失。
这违背道家贵生之念,是真正的禁术。
但此刻,沈雨桥的道心,已经随着斯牙的消失,一同碎裂了。
他周身原本温和清正的气息,陡然变得狂暴而混乱。
空气中的能量,疯狂地向他汇聚,甚至引动了四周细微的空间涟漪。
“既然……解不开这怨结……” 沈雨桥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却平静得可怕,“那便……”
“……” 他没有吼出那句充满戾气的话,但那双眼睛里,却清晰地映出了最终的审判:
——同归于尽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