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昌二十三年,深秋。
质子府门前,银杏初黄。
裴渊左右示意,退散旁侍,目光锁定在不远处弯弓搭箭的少年身上。
即使已抵达七日,对方却仍未换下那身北漠服饰。
对比起中原的飘逸柔雅,蛮族的衣装略显紧绷,许是便于骑射,毕竟,这流淌在血管中的天性,即使身在异乡,也极难割舍。
裴渊微微眯起了眼睛,饶有兴致地继续观望,并未打扰。
那少年将弓弦拉如满月,箭头直指在蓝天游弋的雁群;两指松合,箭矢便御风而去。
眨眼片刻,一只落单雁应声而落,对方那扎在脑后的毛茸短辫,随之轻快摇摆了两下,像只得意昂扬、喜不自胜的跳跃麻雀。
"阿史那·穆伦殿下。"裴渊开口道。
方才背对着他的人转过身来,裴渊这才看清楚对方的容貌。
卷发如毡、肤若稠蜜,头顶的银杏被风吹得聚拢又散开;明辉聚拢,在他右耳垂闪过一枚羽毛形的金色团光。
漠北质子抱起臂,上下打量着他,一改方才随性自在的姿态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"吏部尚书裴玹之子,裴渊,字见机。"裴渊俯身行礼,青色衣衫摇摆。
"奉旨前来,陪同殿下修习中原礼制。"
穆伦扯了扯嘴角,那看起来实在不算个笑容,倒像是被逼无奈的敷衍。
正当裴渊思忖着下一句该说些什么才显得体,对方已抬手一扔,将沉重弓箭甩到架子上——哐啷哐啷,声音不算刺耳,当然,也不中听。
"请进。"
对方生硬地蹦出两个字,尾音被不自然地拉长,这种说话方式,与那些不肯低头的北漠部族,别无二致。
质子府的正厅,布置得奇特,不像中原,亦不像北漠。
墙壁上挂着弯刀和毛裘,案头摆着的却是青瓷茶具;香炉之内,燃着北地的药草,味道苦涩,却奇妙地抚平了心神。
穆伦在他对面盘腿坐下,那姿势正是草原人的习惯;裴渊整理好衣裳下摆,跪坐在对方早已摆好的蒲团之上,这会功夫,质子已在两个青瓷杯中倒好了酪浆,甜香的热气盘旋上浮。
"你来之前,我已知道。"穆伦言辞简短,看样子已通晓部分汉话,但不甚熟练,"你父亲,吏部尚书;你,门下省,左拾遗。"
"殿下说的不错。"裴渊点头,"看来,殿下对下官了解甚多。"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"我查过,"穆伦生硬开口,似乎极力控制着语调自然,"你父亲,三品;你,八品。中原人的官阶,父子之间,差别这么大?"
那枚鹰羽,在他微微晃动的发尖旁打转,裴渊这才发现,上面的花纹鲜艳而繁复,故而才能在太阳下流光溢彩。
酪浆香气愈发浓郁,此刻,却无一人有抬杯之意;裴渊装作没看见对方略带质询的神情,只抬掌托着杯,啜了一口其中的茶饮。
"北漠特产,果真可口。"他微微一笑,"殿下好口福。"
穆伦不语,也不喝,仍旧僵着上身,过分笔直地坐在他面前。
"方才,殿下此问,倒令我想起北漠风俗。"裴渊声音不疾不徐。
"草原雄鹰,翱翔天际,其雏鸟却要在山崖,历风霜、试羽翼,方能振翅。万千生灵,皆无一出生,就可与父母比肩的道理。"
"中原官制,亦与此相似。高低荣辱,不在起点,而在终点。殿下认为,下官说的对吗?"
穆伦瞧了他半晌,见他满脸坦然,竟也无奈一笑,抬手将杯递到嘴边,扬了脖颈,一口将酪浆喝光。
待到他置下杯子,只见那位年轻的中原文官,已利落摊开两卷书、一方砚台,将书本翻阅至首页。
"事不宜迟,下官先与殿下说明学习安排。"他的语速加快,吐字清晰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"自明日起,每日辰时,下官会准时到府上,讲习两个时辰,风雨无阻。每月朔、望两日停讲,若逢宫中大事,下官会差人提前知会。"
穆伦瞥了一眼首页的标题,视线当即闪移开来,似瞧见了一匹死鹿。
裴渊不以为意,继续说下去。
"讲授内容,由浅入深。先从《礼记》开始,明晰仪态、服饰、饮食之节;次月,浅涉《邦典》,知祭祀、外交之仪。三个月后,若殿下进度合宜,可学奏对、朝会规程。"
"期间,每个月进行一次小考,循例而行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