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3章鸟随鸾凤飞腾远
来到旅馆前台角落,拿起电话,听筒里传来南风的声音。
“喂?老张,身边儿干净不?”
江连横用手肘撑着前台,侧身环视一周,低声回道:“说话。”
王正南语气轻松,多少带着点喜庆的感觉:“道哥,闺房传喜讯,张雨亭升啦!”
江连横一愣神,赶忙压低了声音问:“段胖子走了?”
“那可不!”王正南难掩兴奋地说,“二十八师要调兵,可算把那个段志贵吓跑了。有个小道消息,现在还没公布,军营里传出来的,说张老疙瘩要当盛武将军,兼任奉天巡按使。”
双方互相通气儿。
此人四十多岁,原先也是个叫花子,因为手黑,而且脑子活泛,后来转行,背了个大编筐,改行上街拾破烂,起初或偷或捡或要,后来攒点钱,开始收破烂了,渐渐拢了十几个人,画个地界儿,自己立柜。
韩心远附和道:“你俩应该也听说了吧?”他神神秘秘的压低了声音,“我听有人在传,张老疙瘩要高升了?到底有没有这事儿,我合计来找道哥问问。”
离开报馆,王正南直奔城南小河沿儿,远远的,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……
“谁?”王正南有点诧异。
“有啥出息啊!”赵正北连忙摆手,“嫂子,我就是个看大门儿的,跟老袁干一个活儿。”
王正南渐渐觉得,那些街头路数,已经远远不够用了。
直到确信道哥就是要找许如清,他才愣愣地说了句“稍等”,旋即搁下电话,响起一阵脚步声。
“嫂子,太快了!”赵正北塞了满嘴肉,咕哝着说,“我上次回来的时候,江雅说话还磕磕绊绊呢!”
李正西转过脑袋,连忙起身扑了两下屁股,喝令左右道:“叫二哥!”
如今众人坐在一处,各自手里拿着西风买的韭菜盒子,嬉笑怒骂,称兄道弟。
却不想,许如清又突然悄声细语地问:“小道,心里长草了吧?”
她能镇住四风口,那是因为四风口真心拿她当嫂子,韩心远和钟遇山却另当别论。
江连横潜入大连,是否有必要瞒着韩心远和钟遇山,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。
“伸手难打笑脸人,他赔礼道歉,咱兄弟不是白挨打了么!”
因江连横遇刺为由头,在“驱逐段志贵”、“奉人治奉”等种种闹剧中,王正南凭借江家的耳目消息,还真结识了几个在奉天颇有影响的“笔杆子”,其中甚至还有久居关外的洋人。
江连横顺势又问:“家里没事吧?”
王正南和李正西连忙快步赶过来,佯装轻松地问:“老韩、老钟,今儿有空过来了?”
“认着呢!我一有空就看报纸,咔咔学,营里的兄弟都说我装瘪犊子呢!”
“小北,你先在家待着!”王正南说,“等我忙完了,就去叫他回来。”
赵正北无所谓:“待会儿我就走了,来不及就拉倒吧!”
这些记者的消息,比小靠扇打听得更多样;这些记者的文章,比喇叭嘴传播得更广远。
“咱们以后,也得体面点儿,不能老这么流里流气的。”
王正南说不通、劝不动,索性直接不掺和,只是问问他们伤势如何,用不用去医馆看大夫,末了才说:“西风,小北请了半天假,赶紧跟我回去吧!”
王正南倒是没想到这一点,眼下听见提醒,方才严肃地应了一声。
“碰见了。”江连横咂了咂嘴,迟疑着问,“她这个人——脑子没啥毛病吧?”
可是,对赵正北而言,江、胡二人,虽然没比他大多少,但长兄如父、老嫂比母,嘴儿再甜,那也是关起门来,说给自家人听。
胡小妍看在眼里,但从不多说什么。
公平的交易,无形的资源。
大家都看得出来,李正西似乎一直都很留恋过去的街头生活。
小江雅手扶桌面,站在北风身边,定定地看着,拍了拍四叔的胳膊,大嗓门重复道:“你慢点吃!”
“呃……道哥这两天气儿不顺,因为啥么,我也不方便说,你俩心里还没数么……”王正南一边说,一边挤眉弄眼,似乎是说家里闹了别扭,但这种事显然不便挑明。
许如清也懵懵的,拿起听筒,当然是对大侄儿嘘寒问暖,只是没闹明白,怎么会突然想起找她商量。
奉天城北,江家大宅。
只见两人身前不远处,袁新法带着弟兄横在黑漆铁门前,站在他对面的,竟是韩心远和钟遇山。
盛武将军,督理奉省军务。
小姑娘嘴里有食儿,老实了。
老窦要是真来赔礼道歉,不接受,显得小家子气;接受了,便不能再去报复。
“说了!”王正南回道,“嫂子,没啥事儿的话,我出去一趟,跟那几个记者通通气儿。”
“老袁,你啥情况啊?”韩心远皱着眉头问,“我来看看道哥还不行了?”
老窦这号人,要是赶上江家门里人冲他点个头,他高低都得去茶馆儿里吹三天,给自己抬抬身份。
江连横挠挠头,搜肠刮肚了一番,说:“我就答应了给她两千米儿,可能还有请她在海边放个炮仗?”
李正西一把将他搂过来,说:“我看你也挺猛!下次别再跑了,大伙儿一起上,别让我瞧不起你!”
胡小妍一瞥眼:“瞎说,宰相门前七品官儿!张老疙瘩高升一步,你平时机灵着点,差不了!”
“行行行!”李正西不耐烦道,“二哥,你有你的风格,我有我的做派,咱俩谁也说服不了谁,还老呛呛啥呀?归根结底,咱不都是为了家里么!”
王正南借机说起张老疙瘩升官儿的事,加上李正西催着要去喝酒,四人便边说边聊地朝着小西关聚香楼去了,一段因喜而忧的小插曲便由此遮掩过去,但瞒天过海的把戏,看来终究不能长久。
胡小妍即便机关算尽,到底不过是个没腿的女人。
事无巨细,道理总是相通的,君王亲征,怎可能不忌惮重臣环伺,何况还有那珉这帮人煽风点火?
在外,他是低不下头、弯不下腰,不但说不得半句软话,反倒越是上级,他便越是有种天生的反感。
许如清似乎松了一口气:“那还行,答应她的事儿,千万做到,别的也没什么,她人挺好。”
“新官上任三把火,换谁来,都是这套嗑。”
“我大哥最近有事儿,咱别老添乱!”李正西厉声嘱咐道,“你们别老拿江家的名儿,去抖威风,这点小打小闹,传出去净给我哥丢人了!对了,附属地那帮老辫子,都盯紧了吧?”
王正南眼珠转了两圈儿,旋即一拍大腿:“嗐!别说你俩了,你看咱俩,不也被赶出来了么!”
许如清笑了笑,却说:“伱别跟她提我,当心她害你。”
……
不过,江连横却深知,眼下还不是高兴的时候。
李正西突然停了下来,眼睛定定地看向江宅大门。
“唔!好事儿呀!”李正西说,“那咱江家,以后不是更横了么!”
李正西坐在桥墩旁边的河堤上,衣衫松松垮垮,额角挂彩,腮帮子也有点肿,但当斑驳的流光从他脸上划过时,可以听见他爽朗的笑声。
“别搭理他们!”胡小妍看着北风,眼里寄予厚望,“咱家现在,就数你最有出息。”
“西风!”王正南的声音突然传来。
胡小妍见南风进来,便问:“张老疙瘩的事儿,跟你哥说了?”
“废话!”王正南正色道,“我有良心,嫂子以前对咱咋样,我还用得着你提醒我么!”
最后,王正南到底没忍住,先开了腔:“那个……小北回来说,张老疙瘩高升了,盛武将军、奉天巡按使,以后就坐奉天的头把交椅了。”
“西风,老窦见了你,都得叫你一声三哥——”王正南不解地问,“你现在派人去通知他,半小时内,他就得屁颠屁颠过来赔礼道歉,你跟他的崽子,还犯得着干仗?”
旁边的乌眼青应声奉承:“还得是三哥猛啊!”
王正南皱了皱眉,上下看了一眼,问:“你们又跟谁响了?”
李正西朝小河沿儿的对岸一努嘴,冷声说:“对面干破烂儿的老窦,手底下俩崽子不开眼,把咱兄弟碰了,给那几个长长记性!”
“他?”王正南拍拍北风的肩膀,“还用想么,肯定是又跟那帮小靠扇的混一块儿去了,且回不来呢!”
李正西趁势拍了拍俩人的肩膀:“正好没啥事儿,要不咱四个出去整点儿?”
老张高升,鸡犬升天,江家当然有理由为之欣喜。
江连横放下电话,走到前台结清了费用。
胡小妍看看女儿,不由得皱起眉头:“还是不会说话的时候招人稀罕,成天哇啦哇啦,吵得我脑袋疼。”
“那你这两天加点小心。”江连横细心叮嘱。
其中一人,头上顶个癞子,正是之前被西风打服了的癞子头。
李正西笑着摆摆手:“别老动不动就掏枪,不好,太张扬了。再者说,干那几个囔囔踹,还用得着拿枪吓唬他们?光吓唬没用,还是得给他打服了才行!”
“那得看跟谁比了。”赵正北自顾自地又盛了一碗饭,“要说普通人家,那营里的伙食,杠杠的没挑,可要是跟咱家比,那肯定不如了。”
江雅吃完了鱼,又拍了拍四叔,努着嘴喊:“你吃肉啊!”
癞子头连忙回道:“三哥,不用你操心,那些小的,都在那看着呢!错不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