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小叫花子去做回应,即便真闹大了,也不会动摇江家的根基,如有必要,也不惜于抽身而去,弃之不理。
毕竟,西风从来未曾让他们失望。
如今,这种现象已经绝迹。
王正南心头一颤,整个人如坠冰窟,再多理性的言辞,此刻也全都凝结在喉咙里,噎得他说不出话来。
王正南面露迟疑,将手摸进里怀时,忽地顿了一下,说:“西风,真不能去红楼公馆,那珉那几个人,没那么好对付,连道哥都差点出事儿。现在,那边就算没有埋伏,周围也肯定都是鬼子的巡警,你要是落在他们手上,家里的人脉也指望不上。”
王正南急忙把西风拽到一边,低声训斥道:“西风,你在这抽什么疯!这明显就是个圈套,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!人是在附属地杀的,但又故意拉到这边!这是阳谋,阳谋!他们就想看见你这样!”
唯有这帮身无长物,只剩一颗忠心的小叫花子,才最适合去做这件事。
“吓!”
这不是杀人,而是虐杀!
李正西的喉结蠕动了两下,随后迈开步子,在一双双目光的注视下,在一声声“三哥”的问候中,走入人群的中心。
李正西走下河堤,还没来得及开口,坐在外围的小靠扇便因察觉到西风袭来,而引起一场小小的骚动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!可咱又不是有今天、没明天,有什么事儿,咱可以从长计议么!你跟我回家,咱俩跟嫂子商量商量。”
这种事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
城中的耳目遭人戳瞎了,江家要是没有任何反应,那珉等人必定会起疑心:
要么是上次的刺杀,致使江连横身受重伤,非死即残;要么是江家的主心骨出了问题,导致外强中干,不敢轻举妄动;甚至,还可以有一种更大胆的猜测——江家的话事人,眼下并不在奉天;而结合宗社党的军火近期被盗,其去向似乎也不难猜想。
只不过,他们听不清王正南和李正西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,还以为三哥退怯了,眼神中原本的光亮,便也因此而黯淡了许多,但仍然抱有一丝希望。
“起码可以降低损失!”王正南说,“道哥不在家,你要去东洋附属地闹事,万一捅出篓子了咋整?”
走到人群当间,里面站着十来個十八九岁的叫花子,为首之人正是癞子头;而癞子头身边那人,王正南也有印象,正是当年的小石头,现在也有十五六岁的模样,眼神中也不再有儿时的怯懦。
如果调用“和胜坊”和“会芳里”的弟兄,势必又要惊动钟遇山和韩心远,难保他们不会因此而起疑心。
当西风拂过面庞,胖丫四人却像草木灰石般纹丝不动时,西风知道,他们的确已经死了。
“三哥,你看看吧!”
心法,不可轻传呐!
五年过去了,这帮小叫花子便像韭菜似的,又长起来了一批。
“好!”李正西满意地点了点头,接着又问,“家伙带没带?”
李正西歪起脑袋,眉头紧皱,说:“二哥,人活一口气!”
眼前的小叫花子,已经远远超出四风口当年分管时的人数。
李正西一甩手,却说:“好啊,那我就让他们看看这样的后果!”
“从长计议,就能万无一失了?”
“三哥,就等你一句话了!”癞子头道,“你说让咱们打哪,咱就打哪!”
想到此处,一声“二哥”,叫得他心惊肉跳。
“二哥,我问你,那珉他们为啥要杀小靠扇?”李正西自问自答地说,“肯定是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,这帮小靠扇的,是咱们的招子!那珉动手,就相当于戳瞎了江家的一只眼!我要是半点反应都没有,他们就会觉得咱家现在有问题!”
只见青草如茵的小河堤上,横陈了四具赤条条的、瘦小的身躯。
小叫花子虽说不起眼,但毕竟也是江家的招子。
哪怕明知道可能有生命危险,年长的小靠扇仍是浑然无惧,坚守三哥吩咐的差事。
王正南见状,显然已是不劝不行了,于是连忙站出来阻拦。
“三哥来了,三哥来了。”
胖丫等人的身体,早已千疮百孔,面目全非,根本无从辨别曾经的音容笑貌。
他们这几个,原本就常在街头逞凶斗狠,虽然没有带响儿的家伙,可各种来路不明的棍棒刀斧却有不少。
走上小河堤,远远地朝下看去,却是黑压压的一片云,至少有五六十个小叫花子,蓬头垢面,衣衫褴褛,乍一看,像一堆破布头儿似的坐在那里,里三层、外三层地围成一个圈儿。
说到此处,他不觉压低了声音,提醒道:“我可听那些洋记者说了,是鬼子要利用那帮老辫子整事儿。那几个贝勒爷,现在对鬼子有用。他们躲在东洋附属地,鬼子肯定要保他们的安全。你现在带着他们过去,那就是自投罗网!”
王正南跟在后头,似有若无地听见了几声“二哥”。
消息很快传开,小叫花子仿佛盼到了救星似的,陆续转过一张张脏兮兮的脸,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,心头的恐惧,也随之烟消云散。
正如眼下的这帮小叫花子,只要能报仇,别说是一命换一命,哪怕是鱼死网破,此刻竟也义无反顾。
“海老鸮”在线上混了一辈子才悟出的道理,自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幸聆听。
……
“我跟你们说不明白!”王正南凑到西风跟前,“西风,他们不懂事儿,伱也不懂事儿啊?”
小叫花子纷纷别过脸,既不敢看地上的惨状,又无从回答西风的发问。
李正西心中,早有万分不忍,可当下低头一看,只觉得心尖仿佛被烙铁烫了一下,真个是又惊又痛,两眼一黑,天旋地转,身形一晃,趔趄连连,口中不由得发出“啊”的一声悲鸣!
待到站定之时,方见他双眉倒竖,面白唇紫,端一腔中烧怒火,厉声暴喝:
“我操他妈的,谁干的!”
理由很简单,李正西不能轻易调用其他堂口的兄弟。
所谓阳谋,概莫如此。
“别瞎整,赶紧消停点!”他看向众人手里的家伙事,“你们就打算拿这些破铜烂铁去砸窑?”
“那咋了?”癞子头不忿道,“他们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枪!咱们人多,拿命换,也把他们换死了。”
“没人说你傻,但你太冲动了!”
有人低声啜泣,不仅是为同伴,也是出于对自身安全的恐惧。
南风有所不知。这几年来,西风带人“四处兼并”,早已将省城内外的小靠扇,尽数围拢起来,听他调遣,成为江家在奉天最忠实的耳目。
“真是三哥,赶紧起来让一让。”
让人惭愧的是,除了零星几张面孔,他还依稀存有印象以外,其中的绝大多数人,他都不曾相识,或是早已忘却了。
“枪拿来!”
李正西一把夺过南风的配枪,转头又把三只配枪分发给癞子头、小石头等人,随后厉声喝道:
“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!虽然现在还查不到凶手是谁,但那几个主谋,咱们大家心里都有数!今儿杀鸡儆猴,容不得他们叫屈喊冤,都不冤枉!岁数小的,留下来,把胖丫他们安顿好;癞子头,你们几个,抄家伙跟我走,他们怎么杀得咱,咱就怎么杀回去!”